作者 | 周耘芳
經典微小說
三頭牛丟了，就在三天前。
頭戴大草帽，走在發燙的馬路上，舒恆發見人就問：看見三頭牛沒？毛色黃黃的，額頭上都有一塊白毛兒。
沒有。
沒看到牛。
已找了兩天，都是這結果。
一定去了黃金溝。自家幾畝田地就在那裡。平日裡，只要扛起犁和耙，大黃好像心裡有數，這是要去耕田，立馬站起身，搖搖尾巴，哞哞叫幾聲就出發，二黃、三黃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，大搖大擺地向黃金溝走。
家裡人多地也多，牛少不了。那年，來到鄂豫兩省交界處的雙牛坡買牛，膘肥體壯的牛都被人買走了。哞——牛行角落裡，一頭瘦得皮包骨的老黃牛，伸出舌頭舔著懷裡的小牛犢。
母子一套，我買了。舒恆發對牛行老闆說。
這牛，你也看得上？老闆回答。
其實，舒恆發看中的是這頭四肢粗壯，毛色發亮，額頭上有塊白點點的小牛犢。買回家，小黃牛吃草草香，喝水水甜，不到半年，身子長到半人高。
春天，開始栽秧。耕完田，把牛牽到山坡上，一坡青草，大黃牛搖擺著耳朵，狼吞虎咽地啃著草，肚子脹得兩面如鼓。
哞——這時，一頭公牛跑過來，貼近黃牛，搖搖尾巴，碰碰頭，舔了舔身子，黃牛跟著公牛鑽進了松樹林。黃牛肚子一天天大起來。要叫它大黃了，舒恆發說。不幾個月就生下了二黃，接著有了三黃。
各位遊客，走路腳要踏穩！剛到黃金溝，就聽到女導遊的叫喊聲。舒恆發知道，如今這裡成了旅遊景區，一道圍牆把整個黃金溝圍住，自家幾畝田地也圍在裡面。
門票呢？剛到門口，被幾個穿著制服的保安攔住了。舒恆發說：我是來找牛的。
去，找牛上你家去找，牛能長翅膀飛進景區？幾個保安把他推到門外。
哎，怪誰呢。前幾年，大侄子從外地回來，流轉了村裡土地。起先是用機械犁田，耕田，栽秧，打穀。現在用上直升機，播種，打藥，施肥，自己和大黃都徹底下崗了。
三頭牛賣了吧，我管你吃喝。他牽著牛在山上找草吃，侄子見了他說。
牛沒招你沒惹你，憑什麼要賣掉！他幾句話把侄子頂走。
前天下午，太陽發威，大地似蒸籠。牛棚前，挑回一擔涼水，舒恆發左手拿著水瓢，右手拿著毛刷子，一邊給牛淋水，一邊用刷子刷牛身子。
滴滴。一輛小車停下來，車上走下來侄子，見叔在給牛刷身子，大聲說；叔，牛肉漲價了，明天把牛賣了，殺肉吃！
滾、滾，把我殺了，也不賣牛！把水瓢摔在地上，舒恆發大聲說。
大清早，去牛棚看牛，牛棚門打開了，牛繩掛在木樁上，三頭牛都不見了。
沒來黃金溝，莫非跑到張二爺瓜地去了，舒恆發邊走邊想。前幾天，讓牛在山上吃飽肚子後，回家路過瓜地時，看到一地長得似娃娃的西瓜，摸摸肚子，舔舔嘴唇，回頭看了看三頭喘著粗氣的牛，舒恆發說：買個西瓜吧。
張二爺跑到瓜地，挑了一個大西瓜。
回到家裡，把瓜切成大塊小塊，自己啃了一塊，又拿起西瓜，一塊塊地喂給大黃、二黃、三黃吃。叭嘰、叭嘰、三頭牛吃得有滋有味。
對，一定是去了瓜田。這時，太陽已經偏西了，全身衣服都被汗水打濕了，拿下頭上的草帽，舒恆發邊走邊扇著風。
張二爺，看見我家牛沒？來到瓜田，舒恆發開口就問。
沒看見你的人，哪能見到你家的牛。張二爺笑著說。
莫開玩笑，我家牛丟了幾天了。
真的沒看到，不騙你。
三個小東西，想拋棄我，我還捨不得呢。牛莫非去了雙牛坡？不會吧，十幾年前的買賣，大黃還記得那個地方？西瓜地邊。舒恆發心想。
寧可信其有，不能信其無，去雙牛坡看看。
知了——知了——這時，太陽已經下山了，知了還在樹林裡喧鬧。舒恆發站起身，用手擦了擦汗，向雙牛坡走去。
翻過幾座山，爬過一道坡，天完全黑了，天空星星點點。走了幾個小時，來到雙牛坡。夜幕下，舒恆發擦了擦眼睛，左看看，右瞧瞧，坡上除了一地青草外，什麼也沒有。
牛呢？舒恆發心裡似塞進一塊冰磚，冰涼冰涼地冷。
哞——剛要離開，卻聽見牛的叫聲，一聲趕一聲地叫。這是大黃，是大黃它們，舒恆發幾乎要跳了起來。
順著叫聲，跑去一看，一塊長滿野草的旱地里，大黃站在草叢中，昂起頭看著北方，身邊站著二黃、三黃。
幾步跑到大黃身邊，伸出手，摸了摸大黃潮濕的眼睛，緊緊抱著它濕漉漉的身子說：大黃，我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……
原載於《原州》2022年第4期
轉載於《小小說選刊》2022年第21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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